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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死了一只羊》导演万玛才旦: 我能找到我的观众

2019-04-30 15:13:23

4月26日,影院里还弥漫着属于漫威英雄谢幕的狂欢。超过97%的票房产出占比让这部超级英雄大片“所向披靡”,影院的空间几乎被挤占殆尽。大部分的国产片选择避开风头,而一部国产片像“鸡蛋撞石头”般“撞”进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
《撞死了一只羊》并没有被“撞死”,相比起万玛才旦上一部进入院线的电影《塔洛》112万的票房,《撞死了一只羊》经过首周末票房已经超过500万。对于一部没有明星的藏语文艺片来说,这是个不错的成绩。当然这其中的增量大概得归功于文艺青年心中“另一个大神般存在”的王家卫。

《撞死了一只羊》监制王家卫,图片来自: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官方微博
在“夹缝”中为国产艺术电影守着“方寸之地”排片的《撞死了一只羊》,在上映前曾让监制王家卫说一番有些“悲壮”的豪迈言论,“这个时代我们需要英雄,同时需要信仰,没有信仰的英雄只是一个机器人。”影片虽然没有改档期,但其实从全国公映改成了全国艺术联盟院线的放映,“还能退到哪里呢?“王家卫在首映礼上说,“0.1%的空间代表就是有99.9%的空间的进步的余地,只要文艺片导演有勇气,能用心拍好作品的话,这个空间一定会增大,这个局面一定会改变。”
万玛才旦也是小说家,写异域藏地世界的精神和信仰,人物身上带着浑然天成的质朴和魔幻。而作为导演,50岁的他出身正统学院派,已经拿过包括威尼斯、釜山、金马等电影节在内的多项国内外奖项,也提携了《阿拉姜色》的导演松太加,《旺扎的雨靴》的导演拉华加等一批电影人组成的“新浪潮”。风格并不相同的王家卫与万玛才旦,竟然真的碰撞出不少火花。

《撞死了一只羊》剧照
一直在记述藏地的万玛才旦,通过一部部电影给出了不同视角的西藏,不是刻板印象中那些带着猎奇或者标签式的民族符号,是杂糅了历史和时间进程沙砾的,有质感和裂痕的时代叙事。《塔洛》聚焦了文化冲突和个体焦虑;《老狗》面对逐渐模糊的故乡,选择坚守尊严。
《撞死了一只羊》中,过往更偏向纪实风格的万玛才旦变得写意挥洒起来,人物关系带有各种隐喻也似乎更加暧昧,视听语言多了几分迷幻气质,硬朗粗犷的藏地风貌也有了几分柔软慈悲。加之后期王家卫找来了剪辑张叔平、声音指导杜笃之、音乐指导林强等大咖加持,一部质感层次更加丰厚的电影就此诞生。有影迷调侃说万玛才旦这会儿成了“藏地王家卫”,连影片中的司机都戴上了“致敬”的墨镜。
这样的说法万玛才旦一笑置之。他一直是浪漫的人,对他来说,《撞死了一只羊》选择了符合人物情境的视听展开叙事,也是最接近他小说文本的表达。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原创的故事之外着手改编其他作家的小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梦,你会忘记它。如果我让你进入我的梦,那这也会成为你的梦。”这句藏族谚语成为影片向观众开启的一把钥匙,万玛才旦和次仁罗布笔下的两个藏族司机在生死轮回和出世入世中意念交错,用复仇的外衣讲救赎,埋在画面中通往故事真谛的秘密小径旁支错节,恍如“庄周梦蝶”般耐人寻味。“电影总共87分钟,每个镜头里的每个细节都是经过设计的,而且是反复拍,拍到最理想。每个不经意的镜头都不是随意呈现的镜头。”
电影上映期间,澎湃新闻记者专访了万玛才旦导演,关于电影中埋下的“藏地密码”,他也乐于娓娓道来。

万玛才旦,图片来自:《撞死了一只羊》官方微博
【对话】
不是为了表现外在的风景,逼仄的画面更聚焦人物关系
澎湃新闻:这次整体电影的视听语言比起过去的纪实要写意很多,跟王家卫带来的主创团队有关系吗?
万玛才旦:它其实跟影片的整个的内容、风格,小说文本的内容形式风格有关,不是说刻意的做了这样一个转变。 这样的风格、叙事方式跟我以前的小说里面的叙事方式是比较接近的,所以这次呈现这样一个跟以往的影像风格不一样的面目,其实也不是一个刻意的转变,是一个内在创作的观念。
澎湃新闻:过去你的电影故事都是原创,这次是把自己和另一位作者的小说共同拿来做改编,创作的方式会有所不同吗?
万玛才旦:这次先是看到了次仁罗布小说《杀手》,然后以他的这种叙述方式,意象的营造方式,结尾的处理方式,包括梦境的指引,这些方式其实也是自己比较熟悉的,曾经的写作经验也适用。所以就有了这样一个改编的冲动。但改编的过程中觉得它的容量不够,就把自己的另一篇小说《撞死了一只羊》加了进来,它们有一些共同的基础,都是讲述公路上的故事,主角都是卡车司机,它们里面涉及的一些共同的文化的东西,比如说佛教里面救赎、妄想、慈悲这样一些概念。
澎湃新闻:“两个金巴”相互呼应是剧本上加入的一个非常核心的概念,为什么这样设置两个主人公?

《撞死了一只羊》杀手金巴

《撞死了一只羊》司机金巴
万玛才旦:对,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编的过程中才有。他们本身是两篇小说里面的两个人物都不一样,其实就是为了提示强化那种冥冥之中的关联感,为了放给就给观众提示,因为这个小说文本比较先锋,包括主题性的东西都比较模糊,可能观众理解起来就会有困难。所以为了引导给观众一个引导,所以我们在改编的过程中就做了一些工作,名字是在文本阶段,另外在影像阶段也是。当他们知道彼此名字都叫金巴的时候,影像构图可以看到他们一人一半。包括到了茶馆,他们坐在一模一样的位置,回忆里对所有的情景都是一模一样的。为了达到那样一个效果,像那个场景也是完全搭建起来的。
澎湃新闻:这次其实在电影里埋了很多可以解读人物关系小心机,还可以给到一些导演的独家提示吗?
万玛才旦:包括人物服装的设置,都必须精心的选好,小说里其实是没有这种转变的,可能司机只是在梦中杀了玛扎,他没有一个外部的变化,为了强化这个东西,在改变的过程中就让司机金巴穿上了杀手的衣服,然后杀手的衣服从一开始就得量好,他们在体格上有那么大的反差,这个衣服除了杀手能穿,最后在梦里面金巴也得能穿,所以这些细节得提前设置好。小说里面是没有的,但是电影里面我觉得要加强那种效果的话,就必须得做这样的设置。所以在梦的过程中,金巴在轮胎爆了之后修轮胎,然后他累了靠在那个轮胎上睡着,接着会看见一片云,很超现实的一片云,有超现实的一个声音进来,再慢慢地从一个正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形成了倒影,这个时候他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换上了杀手的衣服,走进了那个梦境,这些也是很多细节的设置。
澎湃新闻:上一次《塔洛》用了黑白的色彩,这次用了4:3的画幅,以及似乎也刻意把颗粒感做的很重,为什么这些年的创作一直在寻求某种“复古”感?
万玛才旦:这个倒没有,像《塔洛》的话,因为不是发生在当下的故事,一方面跟他年代有关,一方面也跟塔洛的精神世界有关系,他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人,世界观非常简单,就选用了黑白的色彩来呈现他的精神世界。
这次4:3确实和这个电影里面故事设定在80年代中期有关系,这样的画幅会让观众的观看和当下产生距离感。另一个方面还是为了强化那种故事里面的荒诞感。
澎湃新闻:宽画幅其实能够容纳更多的画面内容,尤其大家印象里藏地风光其实宽银幕更能表现广袤的感觉。你在画面上做了哪些取舍吗?
万玛才旦:这个片子里面展现的不是那种外在的风景,而是人物的关系要很突出,本身小说文本或者剧本文本里面有的那种形式感,就那样两个人物关系,如果用1:1.85这种比较宽的话出来的话,就没有4:3那么强烈,会比较有命运对照的感觉。这次是可以希望容量空间比较狭窄,才能把那种人物关系凸显出来,如果是更宽的画面的话,可能后面的景物就会稀释掉这种关系里的浓度。
澎湃新闻:包括这次后期做了非常强的颗粒感,为什么有这样的考虑?
万玛才旦:颗粒感也是在前期做的一个设定,根据每个段落情绪的不同,会做一些调整,比如说开场那一场,在很高的一个高地的风雪之中行走,要给整个影片铺垫一个基调,所以就加重了一些颗粒,粗粝的感觉就更强一些。 后来他到了山下,比如说到了这个小镇,他整个的情绪什么的都变了,所以它的色彩又会变得暖色的色调就比较多一点,跟前面在山上的这种色彩都会有一些区别。
带着藏人潜意识的轮回和宿命感创作
澎湃新闻:在您看来这部电影有它的“文化门槛”吗?比如需要了解一些藏族的地域文化或者佛教的宗教文化才能更好的读解这个故事?
万玛才旦:会有一些背景的东西,比如说跟佛教有关联,比如说金巴人物的信仰,如果对佛教的概念没有一点了解的话,可能对他这种行动的逻辑会不太理解吧。所以在后期我们就做了很多的工作,比如说用谚语做一个引导,让观众能够很快的进入这样一个故事的氛围当中。
当然我倒是希望有更多的解读,因为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文化背景不一样,所以他感受到的点感受到东西肯定也不一样。从小说到电影文本的转化的过程中,小说里面他可以更加的模糊,可以更加的多义性,可以更加的实验性,电影需要观众共同参与。如果只是拍给藏族观众看的话,它里面的很多的这种文化的或者信仰层面的东西对藏族观众来说几乎没什么困难。但一开始我就想做电影其实不是为了单单给藏族人看的,希望藏族之外的更多的观众能够接受。

《撞死了一只羊》剧照
澎湃新闻:如果在一个藏地背景和佛教信仰之下看这个故事,为什么你还依然觉得是荒诞的呢?
万玛才旦:荒诞感一方面就是来自文本本身里面的这种叙事,这种故事的营造,并不是一个很现实主义的叙事,比如说一开始司机撞羊,在那样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这本身就很荒诞。然后他带着这种负罪感,带着羊去超度,完成那样一个仪式。进而反过来又进入了世俗生活,又买了半只羊,带着羊去会他的情人。所以他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个体,在生活的氛围里面自己是感受不到的。但放到了电影里面,这种荒诞感就很明显。
澎湃新闻:怎么评价你电影的藏族世界,它有非常西藏的一面,但又有外来文化的痕迹,比如《塔洛》里面的语录或者这次的《我的太阳》?
万玛才旦:当然,现在西藏的文化当然是和外来文化融合的,并不是那么纯粹。我希望呈现出一个,真实的藏人的生活,藏人的世界,但这种所谓的真实,不是表面上的,复制式的真实,而是一种接近骨子里的那种真实,比如思维方式的真实,每个民族有不同的方言,每种方言它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所以不同的表达方式,它就呈现了不同的面貌,所以我希望是这方面的真实。
但这次选择这首歌并不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其实是在改变的过程中就想到了自己的一个经历,也是很多年前,我在高原上行走,在车里突然听到一首藏语版《我的太阳》,当时就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你以前听的都是意大利语,感觉是很流畅,但突然在那样一个荒野环境里面听到这样一个歌,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那种感觉我一直记着。另一方面就这首歌的内容,跟司机的状态处境也有一些关联。所以做了一些设置。比如说当唱到“我的太阳”的时候,他看到车前挂牌上的照片是对应的是他的女儿。后来跟司机跟杀手的聊天中也是,他说他的女儿对他来说就像太阳,最后出现在梦境的复仇部分,《我的太阳》用的是意大利语,就像一般咱们在梦里面,你能听到你听不懂的语言。
澎湃新闻:几部电影里好像一直都有贯穿着某种“轮回”的主题和宿命感,这是出身藏区带来的潜意识里的对很多事情的认知吗?
万玛才旦:应该跟潜意识有关,因为你从小一出生就在那样一个文化的氛围当中,成长的过程中肯定会受到那样一些理念的影响,这种理念成了你的生活的或者生命的一部分,自然就会带到你的创作里面。你所说的一些贯穿其实是无意识的。比如说这次《撞死了一只羊》的轮回结构,这样的结构在藏人的世界观里面其实挺普遍的,我们认识的生命它是循环往复的,这样一种观念深入在每一个藏人的血液当中。

《撞死了一只羊》索朗旺姆饰演老板娘
观众能找到他们想看的电影,一切都在越变越好
澎湃新闻:在这次合作之前,你怎么看待王家卫的导演风格?
万玛才旦:他当然是一个电影大师,包括对意象的营造,然后对一些情绪的把握,都是非常顶尖的。就在我学习电影的时候,需要看很多的电影,很多不同的导演风格的电影,要对他们进行了解分析。当然王导的电影是其中的一部分。
澎湃新闻:也有些影迷这次看到“王家卫”的影子,或者说你要转型“西藏王家卫”,对此有什么想法?
万玛才旦:应该没有,我们基本上就是按影片它的叙事要求去寻找合适的表达。比如说酒吧茶馆,也是完全根据影片的内容搭建起来,根据这个人物的要求去还原场景营造气氛。也没有说要往哪个方向靠,那样做我觉得也没什么意义。
澎湃新闻:最近大家都在说这部电影和《复联4》撞档的事,你怎么看待那样一种完全不同的电影?您自己平时会看这种超级商业大片吗?
万玛才旦:因为每种类型的它的出发点不一样,所以当然有不同观众的需求,所以它的存在也非常合理,我们学习的过程中也会学习不同类型的电影,也会看这样的电影,也可以大量的看。当然我们在成为导演的时候没有什么选择,那时候能够拍一部电影就是很难的事情,整个行业没有今天那么繁荣和那么多的机会。最近我还没有时间去电影院看《复联4》,等到有空了我也会去看。

《撞死了一只羊》剧照
澎湃新闻:在这样一个同样的档期的作用之下,一面是热闹的狂欢,一边可能需要在一种夹缝里面去求生存,会感到某种孤独或者落差吗?
万玛才旦: 没什么孤独,我觉得各有各的观众,观众也有不同的需求,观众也不一定全部都要爱看某个类型的片子。所以现在有一条专门放艺术电影的院线来放映这个电影,我觉得也挺好。我能找到我的观众,然后观众也能找到他们想看的电影。它是一个双向的积极互动。我刚开始做电影的时候,只能在一些影展上获得放映的机会,之后影片可能通过一些渠道能够在电视或者是小屏幕被观看。但电影本身是大银幕思维的创作,缩小之后它肯定损失很多。现在这样的电影能够在大银幕上公映,一切都在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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